郑重其事地向金蜜镝大礼参
拜。
  金蜜镝双手抚膝,神情不怒自威。在他身后,长秋宫所有卫士倾巢而出,在
宫门前严阵以待。吕巨君自焚不久,他就接到密报,称刘建招降了所有叛军,准
备进攻长秋宫。刘建一方本来就人数众多,加上降卒,更是如虎添翼,任谁也不
敢掉以轻心。
  苍鹭果然来了,却没有料想中的大军,而是带了寥寥几名护卫,仿佛毫无戒
备一样过来拜见,举止恭敬,不失礼数。
  金蜜镝沉声道:「足下此来,所为何事?」
  苍鹭站起身,「太后懿旨,召金车骑赴永安宫,草民奉令,送将军上路。」
  霍去病闻言大怒,这厮貌似恭敬,话里话外却是恶意满满,真当金蜜镝这些
重臣是好惹的?
  「你算老几!」霍去病喝斥道:「滚开!」
  金蜜镝抬手止住他,「待霍大将军入宫,我等一道拜见太后。」
  后面的吴三桂和刘诏等人暗暗松了口气,金蜜镝是忠臣,但一点都不傻。眼
下永安宫的情形无人知晓,不过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不是善地。连吕太后都已经
认输,不得不抛出吕冀抵罪,其间的险恶可想而知。
  没能把金蜜镝诓去北宫,苍鹭脸上没有丝毫异状,不动声色地说道:「幸赖
将军指挥,宫中叛乱已然平定。自卫尉吕淑以下,吕忠、吕让、吕戟诸逆皆已授
首,射声校尉吕贼巨君自焚而死,从逆之辈尽皆缴械降服。金车骑是军中宿将,
这些降卒都出自军中,草民不敢擅专,还请将军处置。」
                第二章
  投降的乱军在刘建军的押解下,分成两列,鱼贯而入。这些残兵败卒一个个
垂头丧气,心怀忐忑,神情间难掩仓惶。
  投降的吕氏乱军有一千六百余人,包括射声军和卫尉军的残兵,以及左武第
二军一千余人,其中一半都带着伤。
  也不知道是刘建军获胜之后过于轻率,还是看管者对这些失去首脑的俘虏太
过放心,这一千余名俘虏只是缴械,锁链脚镣一概皆无,连手都没有捆,就那么
空着手被押解到长秋宫前。
  霍去病对自己的胆量颇为自负,可陡然见到一千多壮汉涌过来,也不由得挺
直身体,一手下意识地按住佩剑,直到看清他们手无寸铁,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并不怕刘建翻脸。玄武、白虎两门都在自己一方手中,刘建敢动手,正好
给了自己反击的口实。刘建击败吕氏,看似风光无限,其实毫无根基,就以他所
倚仗的大军而言,只要自家族兄一出面,保证一半人会当场倒戈。
  要不要先发制人呢?霍去病手指轻叩着瑶光剑,心下默默盘算。
  金蜜镝一手握拳,在膝上摩挲了片刻。谋逆属于第一等的大罪,这些军士作
为从犯,按例应当一律斩首。可他久历军伍,知道这些军士哪里有什么谋逆的心
思?无非是身为军卒,听从主将的吩咐,奉命行事而已。如今胜负已分,作乱的
首恶葬身火海,这些军士随即缴械,毫无反叛之意,就像现在,明知前路未卜,
也绝无异动。
  金蜜镝目光从一众降卒脸上扫过,不由握起拳头,按在唇上低低咳嗽几声。
  这些都是汉军精锐,堂堂大好男儿,就这么白白处死,于心何忍?
  苍鹭也不催促,只神色从容地立在一旁,显示出过人的耐心。
  足足用了半个时辰,被俘的军士才被尽数带到,在长秋宫前整齐排成一个方
阵。接着几名将领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经过连日来的厮杀,乱军中的将领几
乎死伤殆尽,剩余的自知难逃一死,大都在吕巨君自焚时选择同归于尽。此时幸
存下来的多是些普通士卒,军官寥寥无几。
  最前面是一名头戴金冠的英俊少年,被军士押上来时,他还有些不服气,让
人在膝弯踹了一脚才跪下来,嘴里还在抱怨,「绑得太紧了!」
  「小将军虎狼之姿,」苍鹭两眼望着空处,口中轻飘飘说道:「缚虎安得不
紧?」
  吕奉先对他一百二十个不服,昂着脖子叫道:「要不是你使诈,你根本打不
过我!」
  苍鹭望着天际低垂的彤云道:「小将军年纪轻轻便勇冠三军,一柄方天画戟
所向无敌,堪称天下无双,自然不把我等这般庸人放在眼里……」他回头瞟了霍
去病一眼,「只可惜有勇无谋。」
  「好了,好了,我投降了。」吕奉先叫道:「先把我解开!」
  被押解来的降卒太多,吴三桂与刘诏等人也赶来压阵,听到这话不由面面相
觑。这小家伙的身手他们也领教过,说句天纵其才也不为过,可这脑子咋长的?
  他以为这是什么?过家家呢?
  霍去病忍不住笑了起来。
  吕奉先恼道:「你笑个屁啊!」
  「好好好,我不笑了。」霍少病扬声道:「来人啊,给吕少爷解开。」
  吴三桂跨前一步,「霍少,这不合适吧?」
  中常侍唐衡也低声提醒道:「少将军,缚虎容易纵虎难。」
  「你们不是吧?」霍去病奇道:「难道还真把吕家斩尽杀绝?」
  苍鹭道:「少将军以为呢?」
  「滚!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霍去病一声虎吼,斥退那个不长眼的草民。随即收起怒色,向金蜜镝拱手说
道:「金车骑,吕冀等逆贼虽然作乱,但吕氏传承数百年,忠臣贤士累世不绝,
岂能一概杀之?何况吕氏世称后族,牵连极广,单是吕奉先这小子,他姊姊是代
王妃,姑母是燕王后,姑祖母是河间王太后,嫡祖母是阳阿公主……」
  霍去病说着有意停顿了一下,外人可能不了解,但金蜜镝想必知道这位阳阿
公主——传闻长秋宫那位皇后就出自阳阿公主门下!霍去病还知道,这传闻不但
是真的,而且长秋宫那位皇后对阳阿公主颇为感激,每逢年节寿诞均有致礼。想
杀吕奉先?你先问问皇后答不答应!
  方才那刁民语带挑拨,还想挑起自己对吕奉先的嫉妒,他懂个屁!自己的霍
家同样与阳阿公主关系极深,自己与吕奉先光屁股的时候就在一起玩耍,打小没
少欺负他。要不是自己被族兄一脚踢去了皇图天策府,吕奉先这小子现在还在自
己屁股后面当小尾巴呢。
  大汉立国以来,帝室与吕氏就累世联姻,彼此的关系盘根错节,别说外人,
就是刘氏与吕氏自家,不查玉牒宗谱也理不清楚。数百年下来,各种亲上加亲,
两家血缘早已经千丝万缕地交织在一起,可以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像吕奉先这种
的,本身与一堆诸侯结亲,又是阳阿公主嫡孙。长秋宫看在阳阿公主的面子上,
怎么也得留他一条性命。而太后吕雉因为赵飞燕的缘故,对阳阿公主私下多有不
满,但吕奉先又姓吕,正经的吕氏族人,极得吕雉喜爱。跟自己呢,又是光屁股
玩到大的交情。
  相比之下,刘建一个远支宗室,别看他是江都王太子,姓的是刘,可比起吕
奉先来,两人在刘、吕、赵、霍诸家眼里,真不一定谁亲谁疏。
  金蜜镝开口道:「吕奉先,你为何谋逆?」
  「我才没有谋逆!」吕奉先梗着脖子道:「是刘建谋逆!我奉命平叛!」
  霍去病放声大笑,「这事儿闹的……哈哈……怎么说呢?」
  随行的一名内侍指着吕奉先的鼻子,厉声喝道:「放肆!」
  「你也滚!」霍去病一脚把他踹翻。
  那内侍趴在地上,气得直哆嗦,「你!你!你要造反吗?」
  霍去病握住剑柄,然后一道寒光从鞘中脱出,只轻轻一挥,就将那内侍的脑
袋斩了下来。
  场中万籁俱寂。众目睽睽之下,「天子」派来的内侍横尸当场。霍去病提剑
微微一甩,几滴血珠从如水的剑锋上滑落,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入鞘中。
  一行鲜血溅在苍鹭衣角上,他仿佛没看到同伴身首异处,神情丝毫不变,只
盯着那柄瑶光剑,眼也不眨地说道:「既然说了由金车骑处置,是杀是放,将军
一言可决。」
  霍去病道:「你不用拿话来套我们。他们的生死你作不了主,金车骑也作不
了主,如今能作主的只有一位:长秋宫,赵皇后!」
  徐璜一直没有开口,这会儿才隐约品出点滋味。霍去病力保吕奉先,一方面
是两人的交情,另一方面则是溯本正源——站在皇后的立场上,攻打长秋宫是谋
逆,可攻打刘建算什么谋逆?要不是眼下大伙儿暂时还没有撕破脸,霍去病就差
明着说刘建也是谋逆的乱党了。
  徐璜心头一阵激动。程大行去了北宫,一直没有传回消息。好不容易得知永
安宫大局已定,传诏的却跑到刘建军中——显然在北宫的争夺中,刘建一方占了
上风。
  刘建接连拿到玉玺、虎符,又抢先控制住永安宫的太后,眼看着这个野心勃
勃的宗室大功告成,风头一时无两,徐璜几乎都已经绝望了,可没想到一直没有
明白表态的霍少会突然站出来,当众跟刘建顶上。
  短短一会儿工夫,徐璜忽惊忽喜,心情大起大落,忽而跌入谷底,忽而绝处
逢生,真有种头晕眼花的感觉。直到此时,他才捋清霍去病态度转变的关键:太
后吕雉!
  霍子孟虽然在程大行的劝说下,遣羽林天军入宫,但态度一直模棱两可。直
到确定太后失势,霍去病才毫不犹豫地亮明态度:站在长秋宫一方,跟刘建对着
干!霍氏可以接受长秋宫,甚至可以接受吕氏,但绝不能是刘建!
  霍子孟深受太后信重,天子秉政之后,吕冀虽然跳出来与他争权,但太后吕
雉余恩尚在,霍子孟纵然偏向长秋宫和定陶王,也不愿与太后针锋相对。如今吕
氏失势,霍子孟也不需要再顾忌什么。
  想明白这一层关节,徐璜顿时有了底气。刘建此时看似风光,实际上只是一
个泡影。霍子孟与金蜜镝一旦联手,朝中大臣几乎都会站在他们一边,刘建倚仗
的一帮家奴,在这些朝廷重臣面前,只是笑话!
  徐璜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起身喝道:「刘建竖子,岂能为君!」
  霍去病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班阉竖虽然能力不咋样,眼力劲儿没得说。特
别擅长察颜观色,见风使舵。
  苍鹭对他的喝斥安之若素,倒是他身后几名护卫目露凶光。
  身后脚步声响,徐璜扭头看时,却发现是原本驻守白虎门的羽林天军。为首
一名羽林郎抱拳禀道:「末将奉金车骑军令,移防长秋宫!」
  霍去病陡然变了脸色,盯着苍鹭道:「你这刁民!竟敢使诈!」
  一直面无表情的苍鹭唇角微微挑起,苍白的面孔就像解冻的湖面荡起涟漪,
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兵者,诡道也。」苍鹭安静地说道:「利而诱之,乱而取之,怒而挠之,
卑而骄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是谓兵不厌诈……」
  霍去病拔剑往苍鹭斩去。苍鹭身后一名护卫抢上前来,拔刀挡格,另外一人
扯起苍鹭,往后疾退。
  苍鹭长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一脸惊容,失声叫道:「金车骑!你居然要把这
些降卒杀光!当真是胡人余孽!豺狼成性!兄弟们!要想保命的,快跟我走!」
  场中的降卒本就惊惧不已,闻言立刻骚动起来。
  吴三桂、刘诏、唐衡、徐璜等人齐齐变了脸色。长秋宫的守卫全加起来也不
过四百来人,单是在场的降卒就有守卫的四倍,一旦大乱,必成大祸。
  霍去病勃然大怒,反手绰起一根长矛,振臂一掷,直取苍鹭心口。
  苍鹭身边那名护卫大吼着挥出一拳,硬生生将坚木制成的长矛砸成一团纷飞
的木屑。?
  吴三桂飞身上前,试图截住苍鹭,却被苍鹭身边的佣兵团用劲弩逼开。
  混乱中,金蜜镝声音响起,「老夫金蜜镝!听我号令:伏地者免死。」
  金蜜镝声音并不高,但雄浑有力,沉稳异常,场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短短几个字立收奇效,降卒的骚动停滞下来,不少军士依言伏在地上。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这时,场中血光乍现,混在降卒队伍中的刘建
门客拔出暗藏的兵刃,在人群间大肆砍杀。
  长秋宫前原本就诸军混杂,除了期门武士、宫中执戟、剑戟士、两厢骑士,
还有投诚的卫尉军,以及长水、中垒、步兵、虎贲等投奔来的北军士卒。此时又
加上刚刚移调过来的羽林天军和押解来的降卒,局势更是混乱不堪。
  混乱中,几名降卒一边大叫「将军救命!」一边朝金蜜镝奔来,甫一接近,
就露出狰狞之色,悍然行凶,试图刺杀金蜜镝。
  羽林天军刚刚赶来,见状只当降卒作乱,纷纷拔出长刀,准备加入战局。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不得妄动!」
  「羽林军!退后!」
  霍去病叫道:「听金车骑的!」
  金蜜镝喝道:「退后五步!」
  刘诏和王孟手起刀落,将几名伪装成降卒的亡命徒格杀当场。他们跟这些人
全都不熟,索性就认准金蜜镝,敢上来动手的,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其余在场的冯子都和王子方伤势未愈,唐衡、徐璜不擅争斗,此时已经被送
进宫门之内,免得殃及池鱼。
  金蜜镝与霍少病先后下令,羽林天军依言退开五步,然后按照吩咐,齐声呼
道:「伏地免死!」
  「伏地免死!」
  越来越多的降卒伏在地上,双手抱在脑后。
  假如换一个人,眼下的混乱很可能演变成一场屠杀,将长秋宫护卫、羽林天
军和降卒全都卷入血海。幸好坐镇长秋宫的是金蜜镝,靠着他过人的威望,混乱
迅速平息下来。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苍鹭不仅已经扬长而去,还把一个天大的
烂摊子丢给长秋宫。
  稳住形势之后,金蜜镝立即派人打探消息。随着传回的情报越来越多,局势
也越发险恶——白虎门与玄武门几乎同一时间落入早有预谋的刘建军手中,眼下
整个南宫四门紧闭,金蜜镝等人被困长秋宫,内外联络断绝。驻守玄武门的一千
余名隶徒同样中计,被伪造的军令调往烧成一片白地的平朔殿,情况比长秋宫还
危险。
  弄清真相,霍去病像是被人猛掴了一掌,一张冷脸气得通红。与吕奉先那个
有勇无谋的家伙不同,他可是皇图天策府出来的,一向以智勇双全自负,没想到
却在一个微末如草芥的刁民手中栽了大跟头。那刁民各种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
极,先是伪造军令,将两处守军调走,接着借口移交降卒,亲自出马弄出一千多
人的大阵仗,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然后又在降卒中暗藏刺客,找到机会
就暴起发难。
  这连环计一环套一环,一计更比一计歹毒。尤其是移交降卒,不但掩护了白
虎门和玄武门的异动,还把一个大到能压死人的包袱砸了过来。近两千名降卒,
杀不能杀,用不敢用,留下来不但要从本就不多的军士中再分出人手看押,还得
费心安置,长秋宫又不是粮仓,单是这一两千张嘴,就是一个大麻烦。闭门不纳
更不可能,无论这些降卒失去控制在宫中乱闯,还是索性投到刘建一方,后果都
不堪设想。
  霍去病从头到尾琢磨一番,险些气歪了鼻子。他本来就打定主意翻脸,才保
下吕奉先,当时还觉得是出其不意,狠狠给了刘建一记耳光,谁知人家的耳光打
得比自己更早更狠更响。自己空负智计,不料却处处落后一步,等于被人牵着鼻
子打转。
  霍去病从来没把刘建当成盟友,翻脸也没有负担。可没想到刘建那厮翻脸更
快,梳理一下时间就会发现,几乎在确定太后落败的同一刻,刘建一方已经开始
动手,中间没有丝毫耽误。单是这份行动力,就令人惊心。
  想到此处,霍去病反而怒气渐消,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假如异地而处,自己
会不会这么果断?即使自己够狠,外敌一去,就毫不迟疑地与盟友翻脸,那么自
己能不能第一时间就布置好一切,并且准确地实施下去?更进一步,自己敢不敢
以身犯险,亲自出面使用诈术,只为了把这个局作得更精细?
  霍去病扪心自问,除了最后一点,相信自己不缺乏足够勇气之外,剩下的都
不乐观。
  「不要想太多。」金蜜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苍鹭这点手段还不至于让他
乱了方寸。此时见霍去病脸上时青时白,开口说道:「诈术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药师想必给你说过,行险取巧只能偶一为之,乐此不疲,必受其弊。「
  霍去病想了一会儿,然后叹道:「可能我天性就喜欢冒险吧。相比于堂皇之
阵,险中求胜更合我的胃口。」
  说话间,吕奉先提一颗首级过来,笑道:「哈哈,我刚杀了一个刺客!斩首
一级!」
  那小子没心没肺的模样,霍去病看着都觉得服气,「这会儿还能笑得出来?
  你心还真大啊!「
  吕奉先茫然道:「怎么了?」
  吕家的天都塌了,你居然屁的感觉都没有?
  霍去病拍了拍吕奉先的肩膀,「算了,没事。你高兴就好。」
  吕奉先倒是听劝,马上又高兴起来,他像蹴踘一样,抬脚把那颗人头踢飞,
然后挥手叫道:「踢过来!踢过来!」
  霍去病与金蜜镝大眼瞪小眼,半晌霍去病才咳了一声,「这小子……很天真
烂漫嘛。哈哈……」
  话音未落,一名大貂档从宫中狂奔而出。
  唐衡脸色又青又白,像是受了极大惊吓一样。他竭力保持镇定,但走到金蜜
镝面前还是仍不禁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与此同时,一阵鼓声震破天地。
  …………………………………………………………………………………
  赵充国屈臂一扯,奋力拨转马首,往西邸驶去。但这会儿大雪刚停,孤零零
一辆马车驶到宫前,想不引人注目都难。玄武门侧方的小门很快开启,一支近百
骑的骑兵狂奔出来,铁蹄溅开冰雪。
  程宗扬顾不得去想玄武门怎么会落到刘建手里,只想着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再说。对方显然知道这辆马车的来路,否则单纯前来试探,出动十余骑已经算多
的了。一下放出上百精骑,明显是要把自己留在这里。
  卢五哥重伤在身,义姁靠不住,赵充国还得驾车,能打的只有自己一个,还
有一只手不能用。程宗扬有点后悔,自己光想着剪除了吕雉的势力,又急着送卢
五哥回去疗伤,一时大意,没有等收拾善后的秦桧、单超和石敬瑭一起走,结果
这会儿连个帮手都没有。
  追兵越来越近,最前面的骑手已经弯起角弓,朝马车放箭。
  光挨打不还手,肯定是死路一条,可车上无弓无矢,想还手都没办法。
  程宗扬在车内看了一圈,最后一把抢过义姁的药箱,在她愤怒的目光下,一
通乱扒。
  药箱内除了一堆药瓶,只有几柄银刀,两套长短不一的银针。程宗扬拿着这
点东西,真是哭笑不得。那银刀就跟柳叶一样,又薄又轻,自己扔出去,估计连
个响都听不见。银针更是轻得如同鸿毛一样,毫不顶用。
  箭矢破空声越来越响,蹄声越来越近,幸好为了给卢景遮挡风雪,自己选了
一辆带厢板的四轮大车,若是那种带伞盖的轻车,自己早就成了箭垛。
  程宗扬左手骨折,只能单手拔刀,贴着前面的车顶,用力斩开。
  寒风立刻沿着缝隙涌进车内,将车顶板掀得更开,程宗扬左右连劈,将车顶
整个砍下。他最后一刀劈在车厢上方的连接处,接着一挑,车顶板翻滚着从车顶
掉落,险些撞到后方的追兵。
  可惜那些骑兵没有一个菜鸟,不但骑术精湛,反应也是一等一的灵敏,早早
就策马闪避,连一根毫毛都没碰到。
  程宗扬一不做二不休,将厢板逐一卸下,全部踢到车后。不多时,整个车厢
就只剩下最后面一块。程宗扬还指望它来挡箭,没有动刀,不过它的兄弟亲朋都
已经不辞而别,剩下孤板一块,摇摇欲坠,不用砍也撑不了多久。
  卢景抱着衣裳惊呼道:「你是要冻死我啊!」
  「我也是没辙了,忍着点吧,五哥。」
  离西邸尚远,骑兵已经越追越近,眼看是跑不了了。卢景往四周扫了两眼,
忽然神情微动,「西边那个夹道!进去!」
  「得勒!」赵充国应了一声,往着夹道的方向驱车狂奔。
  卢景扭过脸,「你怎么不逃呢?」
  义姁咬牙道:「你把我穴道解开!」
  卢景道:「你瞧我腾得出手吗?」
  义姁脸色雪白,她修为被制,这会儿跳下车,被追兵围上就是个死字。这瞎
子到这时候还说风凉话,怎么就不冻死他呢?
  赵充国叫道:「坐稳了!」
  程宗扬和卢景齐声叫道:「这坐得稳吗?」
  马车猛然一颠,包铁的车轮碾开冰雪,在石阶上磕出一串火星,车身七扭八
扭地冲进夹道。亏得三人练过,才没有被颠下来,可最后面那块厢板到底没能稳
住,被颠得从车上脱落,一路翻滚着撞到一棵老榆树上。
  后面马蹄疾响,骑兵紧追着冲进夹道。这会儿整辆大车只剩下底板,卢景五
指如钩,扣住车底,义姁无处借力,只能半跪在地上,双手抱住他的小腿。程宗
扬横刀而立,防备追兵的冷箭。
  夹道只能容两骑并行,而且弯曲异常,三五步就是一个转弯,要不是赵充国
御车的手段够高明,马车又颠得只剩个底板,恐怕还进不来。
  骑兵紧追不舍,刚转过弯,看到前面兀自狂奔的马车。最前面两名骑手各自
弯弓,瞄向车上诸人。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忽哨。几条人影从天而降,他们一边发出怪叫,一
边抬脚将两名骑手踹下马去。
  口哨声、怪叫声此起彼落,一帮少年纷纷现身,他们扯着绳索,猿猴般从树
梢荡下,有些直接拿脚踹人,有些腾出一只手挥舞绳套,一把套住骑手的脖颈,
接着又高高荡起。
  夹道弯曲狭窄,擅长野战的骑兵在里面根本施展不出惯用的战术,为了便于
马上骑射,骑兵用的都是形制较小的角弓,但在弯曲的夹道内全无用武之地。而
这种夹道对那些市井少年而言,就和他们自己家里一样,别提多熟了。他们在墙
头拉开弹弓,无数弹丸雨点般落下。飞来的弹丸各式各样,有晒干的泥丸,雕琢
过的石丸,沉重的铁丸,甚至还有奢侈的金丸。
  冲进夹道的骑兵不过三分之一,霎时间就被那些少年借助地势分成几段,首
尾不能相望,外面只听到夹道内呼喝声、怪叫声连番响起。
  程宗扬也是大开眼戒,这些少年若是上阵,只怕这些骑兵一波就能扫平。但
在这市井之地,却是大显身手。打闷棍、撂黑砖、下绊子的手艺各种精熟,这边
把人打翻,那边就有人张开麻袋,往头上一套,也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
  片刻工夫,巷内的响动便沉寂下来,地上只剩下三十来匹空马和三十多个麻
袋。几个游侠儿拿着大棒子,看哪个麻袋还在动,就照头一棒。
  卢景披了件单衣,大马金刀坐在已经快散架的车上,一手放在身前,摆了个
道上人亮明身份的手势。
  为首的游侠儿十分客气,抱拳叫道:「卢五爷!久仰大名!」
  卢景点了点头,「身手不错。活儿也干得利落。」
  那游侠儿闻言大喜,被道上赫赫有名的卢家五爷一赞,脸上可是大有光彩。
  「老郭呢?」
  「郭大侠在里面,五爷请!」
                第三章
  赵充国跳下马车,凑到一名少年身边,可着劲儿的套磁,「兄弟这身手,够
牛的啊!」
  少年拱手道:「见笑。」
  「我嘴笨,不大会说话,」赵充国一脸憨厚地说道:「要是说错了话,兄弟
可多包涵。」
  「见外了。」
  「那我可说了啊?」
  少年仗义地说道:「尽管说!」
  「老哥我掏心窝子说句不该说的话,兄弟你千万别生气。」赵充国语重心长
地说道:「待在这地方……白瞎了你这人材啊。」
  那少年听着不乐意,「我们洛都游侠儿,不待在这里还怎么着?上天吗?」
  「从军啊!」赵充国眉飞色舞地说道:「跟你说,我那儿可就缺你这号能上
天,能入地的人才!」
  程宗扬把赵充国一把推开,打着哈哈道:「别听他扯淡。那啥,外面还有不
少追兵呢。」
  少年没把赵充国的招揽当回事,闻言拍着胸脯道:「你们放心!这里可是我
们的地盘!」
  「难怪呢,我说你们准备得这么充分哈。」
  「那是!接到郭大侠的号令,周围几个里坊的兄弟都聚了过来!足有三百多
口刀,一百多把弹弓!连马都有二十多匹!」
  少年一脸骄傲,为郭大侠效力,是每个汉国游侠儿的荣耀。
  郭解已经接到消息,在门外等候。他穿着一袭半旧的布衣,身后立着数名汉
子,都是和王孟一样,追随他多年的手足。虽然郭解身材远称不上魁梧,但见到
这位名震天下的布衣大侠,程宗扬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总算踏实下来。
  「老郭。」卢景远远便说道:「杀死郑子卿那两个家伙已经找到了。」
  郭解脚下一沉,足底的青石无声无息地龟纹开来。这两人是导致他家人被诛
的罪魁祸首,连日来遍寻不得,还以为早被人灭口。
  「一个杨七,一个伊震,都是襄邑侯府的死士。」
  「吕冀指使的?」
  「吕巨君。」
  看着卢景披着单衣,就像散步一样,随随便便走过来。郭解忽然皱起眉头,
抬手扣住卢景的脉门。
  卢景毫不在意,任由他真气透脉而入,在自己经络内游走。
  郭解眉头越拧越紧,良久才松开手,「十方丛林?」
  「没错。」卢景道:「就是那帮秃驴。」
  「我来给你疗伤。」
  「行啊。」卢景毫不推辞。
  卢景背上的外伤已经被义姁处理过,最深的几处伤口用过伤药,拿丝线缝合
整齐,看上去总算没有那么狰狞,但他受创最重的,还是经脉的内伤。
  这会儿郭解亲自出手,帮卢景打通受创的经脉,众人不敢打扰,都在外面守
着。义姁屈膝跪坐在门边,冷着脸不言不笑,只一手拿着火钳,拨着火盆中的木
炭。赵充国蹲在门口,跟那些游侠儿大肆吹嘘军中的待遇,声称只要有军功,一
年成家,三年立业,五年十年封个侯啥的也不是梦,轻轻松松就走上人生巅峰。
  程宗扬却坐立不安,急切地想知道宫中出了什么变故。
  自己躲过追杀的消息已经通过郭解的渠道散布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一名腿
部略有残疾的汉子匆匆赶来,却是星月湖大营退役的老兵郑宾。他带来了一个程
宗扬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黎明前,枯井突然溢水,通往长秋宫的暗道被淹,
无法通行。」
  「什么!」程宗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暗道被淹,意味着外界与长秋
宫的联络彻底断绝。赵飞燕、赵合德,还有自己的云大妞,全都被困在宫中。
  「怎么会溢水?」程宗扬气急败坏地说道:「老班不是说过,洛都的地下水
都被汲空了吗?」
  郑宾挠挠头,对这个很有点高深的问题无言以对。
  「宫里有消息吗?」
  「有!」郑宾道:「蔡公子刚从宫里出来。」
  「蔡公子?」程宗扬一脸懵懂,「哪个蔡公子?」
  说着他心里咯登一声,不会吧?
  郑宾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一个人影。
  廖扶葬身火中,大雪随即停歇,但漫天的乌云仍没有散开,光线一直阴沉沉
的。可这人一出现,光鲜闪亮的色彩几乎亮花人眼。程宗扬定睛一看,只见那人
头戴一顶束发的金冠,冠上嵌着一颗龙眼大的珍珠。身上穿着一件百蝶穿花的粉
色织锦长袍,腰间束着一条五彩结穗的锦带,下面打着一串缨络,挂了七八块镶
金嵌银的玉佩,外面是一件群芳争艳的绛紫色缎面披风,鼻上戴着一副茶色水晶
的墨镜,手里摇着一柄大红洒金折扇……打扮得那叫一个风流骚气。
  程宗扬目瞪口呆,看着那人像个移动的骚包一样,一步三摇地踱着步子踏进
院内,只觉一股风骚之气扑面而来。
  那人「刷」的一声收起折扇,一边在掌心拍着,一边晃着腿,一边扬着下巴
道:「你,瞅啥呢?」
  程宗扬咽了口吐沫,「……老蔡?」
  蔡敬仲「啪」的一声抖开折扇,手法娴熟,还花哨地打了个旋,一手在身前
摇着,一边冷冷道:「怎么着?本公子不能换件衣服?」
  程宗扬几乎被他折扇上的金粉闪瞎狗眼,「不是不行。只是你这打扮……」
  蔡敬仲戴着茶色墨镜,看不清他的眼神,但程宗扬的感觉就是像被一把鱼刺
扎在喉咙里,想吐又吐不出来,卡得难受。
  「换件衣服,换换心情嘛。」蔡敬仲道:「在宫里穿惯了乌衣,虽然黑色是
百搭色,可老穿也腻得慌。在外面随便穿穿,款式啥的就不讲究了,只要留意色
彩搭配就成。如今京里风行的大红我镇不住,瞧来瞧去,还是这色儿配我。至于
大红,拿个扇子点缀一下就好。」
  哎妈,你还讲究流行色呢?可这色儿它也不配你啊!墨镜自己倒是不陌生,
月霜也戴过。可这粉色锦袍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找的?程宗扬觉得自己活这么大,
终于算是开眼了,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畸形的审美……去哪儿说理呢?
  蔡敬仲低头看了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吗?」
  「没有!」程宗扬斩钉截铁地说道:「特别时尚!」
  蔡敬仲推了推墨镜,然后矜持地拂了拂衣角,微微昂起头。
  程宗扬死命忍着才没告诉这位爷,单是衣服骚气点倒也罢了,可怕的是蔡爷
穿得这么浪,表情还是一副死人脸,外面花团锦簇,里面死气沉沉,活像一具裹
在寿衣里的僵尸。
  他偏过脸,不敢再看。就蔡爷这打扮,多看一眼都得折寿。
  「那个……我听说你被烧到了?伤得重不重?」
  「一点皮外伤。烧到手背而已。」
  蔡敬仲说着,专门伸出手,跟程宗扬比了比。好嘛,两人都伤的左手,不过
程宗扬手上只随便绑了条绷带,蔡爷手上包的可是一条靛青色的鲛帕,正经的宫
中贡物。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蔡……蔡……蔡常侍?」
  程宗扬很理解义姁为什么半晌才认出他来,蔡爷打扮成这等模样,确实不好
认。
  蔡敬仲不动声色,「你认错了。蔡常侍早就烧死了。」
  「你烧成灰我都认得!」义姁神情激动起来,「怪不得太后会中计!原来是
你这个叛贼!」
  「什么太后?」蔡敬仲拿折扇指着她,义正辞严地说道:「本公子从来都没
听说过。」
  义姁尖声道:「你还抵赖!枉自太后那么信任你!」
  赵充国也像是大吃了一斤的狗屎,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蔡公公……」
  蔡敬仲喝斥道:「什么蔡公公!是蔡公子!」
  「是!是!」赵充国赶紧服软,「蔡公子,我就问问那钱……」
  「没听说过。」蔡敬仲板着脸道:「什么钱?」
  「我借给蔡常侍那钱——可是许过四分利的啊!」
  「你们都不知道?」蔡敬仲一脸愕然地说道:「蔡常侍烧死了。」
  「我知道啊。我就在下面看着呢。」
  「那不就结了。」蔡敬仲叹息道:「欠条也烧了。死无对证啊。」
  「别啊!」赵充国赶紧往怀里掏,「欠条一边一份,我这儿还有一份呢!」
  赵充国一边挥舞着欠条,一边过来要找蔡敬仲讨个说法。程宗扬伸手拦住,
他这会儿总算明白蔡敬仲为什么要这么一副打扮了。先把他的死人脸扔一边,就
这身打扮扔到街上,谁能认出来他就是那位蔡公公?尤其是那副墨镜,蔡敬仲都
戳到眼前了,还说了半晌话,义姁才认出来,遮蔽效果奇佳。
  「那啥……蔡公公是蔡公公,蔡公子是蔡公子。蔡公公已经不在了。欠钱这
事跟蔡公子没关系。」
  眼看赵充国就要跳脚,程宗扬道:「别急啊!」
  「能不急吗?我全副身家都在这上面呢!」赵充国吼道:「蔡常侍自焚的时
候,可没说过要赖账啊!」
  蔡敬仲摇着折扇,口气风凉地说道:「人死如灯灭。死人还什么钱呢?」
  「蔡爷,你就别说风凉话了。」程宗扬转头道:「他忙着自焚,把这事儿给
忘了。但你放心,」程宗扬一把将责任全揽在身上,「这事算我的!」
  「凭什么算你的?」赵充国还没说话,蔡敬仲倒是先叫上了。对于程宗扬的
钱,他一向很有当家作主的觉悟。
  蔡敬仲收起折扇,语重心长地说道:「钱没了,人还在,这就是福气,你该
惜福啊。」
  赵充国叫道:「没这么说的!」
  「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蔡敬仲真诚地说道:「去找蔡常侍的后人啊。父
债子偿,天经地义。」
  蔡敬仲一毛不拔外加死不要脸的架势,程宗扬也算服了,这是往死里赖啊。
  「这事我作主,不要再说了。」程宗扬打断他,然后问道:「宫里情形怎么
样?发生了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事。」蔡敬仲淡定地说道:「就是剑玉姬那边来了几个人,请
皇后娘娘去北宫。我看风头不大对,先出来了。」
  「卡!」程宗扬下巴掉在地上。
  …………………………………………………………………………………
  长秋宫内,披香殿前。
  一个中年妇人穿着锦裘,双手握在身前,斯文有礼地温言说道:「太后已然
允诺,即日移居长信宫。如今北宫无主,奴婢冒昧,伏请皇后殿下即刻启驾,前
往永安宫。」
  蛇夫人披头散发地靠在柱上,左手勉强握着一柄短刀,手指因为剧痛微微发
抖。她右肘被一支乌黑的弩箭穿透,鲜血染红了衣袖,手臂软绵绵垂在身侧。
  云丹琉披风被刀锋斩破,此时扔到一边,露出里面一袭白蟒箭袖劲装。她头
上扎着英雄结,腰间束着一条天青色的长带,双手抱着那柄青龙偃月长刀,就如
同一个俊俏的武士,英气逼人,孤身一人挡在披香殿前。
  在她身前的雪地上,血痕遍布,几名黑衣人尸横就地,其中一人几乎是拦腰
斩成两段,死状惨烈之极。
  在她身后,身着宫装的赵飞燕玉颊雪白,眼中流露出一丝绝望。
  「不要再打了。」赵飞燕的嗓音如同出谷黄莺一样婉转悦耳,只是语气中透
出入骨的凄凉,「我跟你们走便是。」
  云丹琉挑起眉梢,明亮的双眸犹如寒星,毫不客气地说道:「别傻了。一旦
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赵飞燕何尝不知?可是在那妇人身后,赵合德正被一名大汉拧住双腕,一柄
锋利的牛耳尖刀抵在她粉白的玉颈上,随时都可能刺穿她的喉咙。
  剑玉姬在皇后寝宫几次三番来去自如,程宗扬已经起了疑心,但派人地毯式
的找了几遍,始终没找到可疑的暗道。最后只能推测,剑玉姬很可能是用幻术潜
入长秋宫。
  眼下倒是可以确定了,长秋宫的确另有暗道。之所以没能查出来,也许是暗
道藏得太隐蔽,也许是派的人故意瞒报。可惜眼下即便知道也为时已晚,单超随
程宗扬前往永安宫,作为皇后寝宫的披香殿内,只剩下几名侍奴。至于宫中原有
的宫人内侍,没有一个能让人放心,还不及跟随定陶王入京的侍从可靠,早早就
被打发出去。
  黎明时分,赵合德依照她在上清观养成的习惯,去殿外诵经,结果闻清语突
然出现,轻易就擒获了赵合德。蛇夫人拚死护住赵飞燕,好不容易支撑到云丹琉
赶来。可惜来的也只是云丹琉一人而已。披香殿是皇后寝宫,不方便外臣进入,
金蜜镝等人只能在外围警戒,此时只怕还不知道宫中出了乱子。
  闻清语神情愈发谦恭,躬身道:「请殿下启驾。」
  云丹琉伸手欲拦,赵飞燕却避开了。她微微摇了摇头,眼中波光流转,露出
一丝决然。
  云丹琉读懂了她的眼神,只好让开。
  赵合德早就泪盈于睫,这会儿使劲忍着,才没有淌下泪来。她觉得自己又笨
又没用,不但帮不上一点忙,反而一次又一次成为累赘。连累了姊姊,还有那么
多人。
  赵飞燕一步一步走到闻清语身前。闻清语含笑躬身,一边抬手欲扶。
  赵飞燕犹豫了一下,将玉腕放在她手中。
  闻清语笑意更浓,轻轻扶住皇后的手腕,接着往下一拧。
  赵飞燕顿时跌倒在地。
  闻清语柔声道:「定陶王何在?」
  赵飞燕吃痛地咬住红唇。
  闻清语盯着她,然后轻启朱唇,吐出一个字:「搜!」
  话音未落,云丹琉便动了。她从阶上疾掠而下,手中的长刀仿佛化为一条青
龙,一闪便到了闻清语面前。
  闻清语拖着赵飞燕闪身疾退,后面一名大汉猛然扑上,他对呼啸而来的青龙
偃月刀视而不见,手中的锯齿刀直接斩向云丹琉的腰腹。
  那柄锯齿刀的刀背遍布倒钩,犹如利齿,原本最善于钩锁对手的兵刃。但云
丹琉的刀锋用珊瑚铁强化后,锋锐异常,方才搏杀中已经有三人应对失误,成为
刀下亡魂。这名壮汉索性不再去赌运气,而是使出以命搏命的招术,要与她拚个
两败俱伤。
  却不料云丹琉凌厉的攻势突然一顿,随即抽刀便走,整个人如同一朵轻云,
飞上檐角。
  随闻清语前来的部属不仅将披香殿四面围住,连殿顶也留有人手。程宗扬若
是在这里,倒是能解开心下的疑团。刺杀吕雉时,剑玉姬貌似人手不足,只拼凑
了一堆人马。然而此时,在场的全是黑魔海的部属,一个外人都没有。
  蛇夫人高耸的胸脯起伏几下,然后挺身闯出宫门。刹那间,披香殿外刀光四
起,殿上殿下战成一团。
  殿角一扇屏风后面,定陶王刘欣伏在盛姬怀中,睡得正香。盛姬紧紧搂着定
陶王,一边用手捂住他的耳朵。罂粟女和尹馥兰一左一右守在旁边。
  遇袭时,定陶王与盛姬正好在殿内,慌乱之下,只能躲在屏风之后暂避。定
陶王与赵飞燕不同,赵飞燕毕竟是皇后,即使落到刘建手中,顶多也是软禁在永
安宫,一时半刻不会有性命之忧。而定陶王一旦被刘建抓到,只有死路一条。
  赵飞燕放弃反抗,一半是因为妹妹,一半也是以身为饵,给定陶王留一条生
路。但闻清语显然早有定计,擒下赵飞燕,第一件事就是逼问定陶王的下落。
  云丹琉与蛇夫人各选一个方向突围,引得黑魔海诸人纷纷现身。
  听着殿顶的拚杀声渐渐远去,罂粟女和尹馥兰同时跃起,架起盛姬,往殿后
暗道的位置掠去。
  两人并不知道暗道出口的枯井溢水,退路已绝,只想着藉此逃出生天。罂粟
女刚踏入小阁,便发出一声惨叫。
  一条幽灵般的身影从阁中跨出,他一手提着罂粟女的衣领,一手在她颈中摩
挲着,然后抬手嗅了嗅指尖,那双桃花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尹馥兰毫不犹豫,扔下盛姬转身就走。
  西门庆制住罂粟女,随手一丢,然后上前,殷勤地扶起盛姬,「小娘子可曾
摔着?」
  这厮风流成性,百忙之中还不忘揩油,往盛姬脸上捻了一把,然后才笑眯眯
往定陶王抓去。
  头顶风声一紧,一股逼人的寒风从天而降,刀锋未至,西门庆浑身的汗毛就
已经都竖了起来。
  在临安吃过一次大亏,西门庆明显长了记性,不等刀锋及体,就闪身避开。
  云丹琉从殿上跃下,一把从盛姬怀中揽过定陶王,然后旋过身,青龙长刀破
空劈出。后面一名黑衣人举起重盾,只听一声微响,厚若人掌的青铜重盾就像蜡
做的一样,被刀锋齐齐斩开。锋芒所至,几乎连他的手臂也被一并斩断。
  黑衣人踉跄退后,紧接着又有两人从殿顶跃下。
  「留下吧!」西门庆一抖折扇,三支精钢扇骨疾射而出,但去向并不是云丹
琉本人,而是她身旁的空处。
  黑魔海人多势众,只要困住云丹琉片刻,众人合围,定叫她插翅难飞。西门
庆射出扇骨,不图伤人,只为截住云丹琉的去路。赵飞燕已然在手,再拦下定陶
王,圣教这一次可以说大获全胜。
  出乎西门庆的意料,他射出的扇骨竟然中了。云丹琉腾身而起,直接用肩头
撞上一支扇骨,抬脚踏上精阁的檐角。
  西门庆眼睁睁看着那支扇骨透入云丹琉衣内寸许,然后又弹了出来,不禁瞠
目结舌。云大小姐的勇猛他早有耳闻,却没想到这么一个美人儿,竟然有着一身
出神入化的横练功夫。
  一步之差,衔尾追来的黑魔海众人到底没能拦住云丹琉。等她身影消失在披
香殿后,闻清语不敢多待,立即带着擒获的赵飞燕、赵合德,以及罂粟女等人离
开长秋宫。
  云丹琉一个千斤坠,从空中笔直落下,落地时在雪上滑出丈许,卸去力道。
  这点高度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怕震伤怀里的小娃娃。
  又杀又打的一番折腾,那屁孩竟然还在睡着,小鼻子一鼓一鼓,好像很舒服
的样子。云丹琉哭笑不得,这小家伙睡得还真香。
  黑魔海显然也担心她突围与金蜜镝所领的军士会合,大多数人手都放在披香
殿东侧。云丹琉转而向西,虽然成功突围,却离金蜜镝越来越远。此时虽然没有
看到黑魔海的追兵,但想要把定陶王交给金蜜镝,还要穿过大半个长秋宫。
  云丹琉正要转身,身后却仿佛有一道屏障无声的破裂开来。紧接着,一阵急
促的战鼓声隆隆响起。
  云丹琉立即意识到披香殿附近被设下禁音的法术,此时禁术消失,外界的声
音才传入宫中。她侧耳听了片刻,然后解开白蟒劲装,再解开里面的护身银甲,
将定陶王小心放在怀内,接着扣上银甲,束好外衣。
  她举刀挥舞了几下,确定不会伤到定陶王,才飞身往西掠去。
  …………………………………………………………………………………
  「所以你就把她们全都扔在宫里,自己跑了?」
  程宗扬都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逃跑还如此理直气壮?
  他真想揪住蔡敬仲的领子咆哮一句:你丫的良知呢?
  蔡敬仲怫然道:「蔡某大有为之身,焉能置之险境?」
  「大哥!我知道你有用,可别人也不是垃圾啊!」
  「我不是来给你报信了吗?」
  好吧,蔡爷的人性也就这样了。能来报个信就够对得起自己了。
  程宗扬揉了揉额角,不由错愕地发现,自己这一局居然已经输了啊?吕雉没
有逮到,北宫被剑玉姬占着,还假借太后的名义四处传旨,等于拿走了所有的红
利。南宫全部落在刘建手里,董宣被设法支开,金蜜镝倒是还在,可长秋宫被一
窝端了个干净,不但赵飞燕被掳,自己还搭进去三个侍奴,一个赵合德和一个云
大妞。
  自己还想拉开架式与剑玉姬斗一场,可现在的感觉,怎么好像那贱人还没有
用力,只拿根小手指轻轻一戳,自己就已经倒下了呢?
  好歹是三方逐鹿,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那贱人左灭永安,右平长秋,手
握二后,脚踩两宫,大获全胜了呢?她是怎么做到的?
  程宗扬还没想明白,就看到蔡敬仲一点不见外地信步进了内室。郭解和卢景
在内室疗伤,估计顾不上答理他。蔡敬仲在里面兜了一圈,然后出来,冷着脸吩
咐道:「去打盆热水来。越热越好。」
  旁边的少年只当是郭大侠吩咐,立即奔出去找热水。
  程宗扬心下一紧,「卢五哥的伤势……」
  蔡敬仲道:「没事。」
  「那干嘛要热水?」
  「泡脚。」
  程宗扬还没弄明白谁要泡脚,少年已经打来热水。
  蔡敬仲指了指边上,「放这儿就行。」
  他随意坐在一张几案上,脱了靴袜,把脚放在木盆中。严寒天气,被热水一
烫,蔡敬仲惬意地舒了口气,眯着眼睛道:「舒服啊……」
  程宗扬一口恶气几乎要冲破天灵盖,最后还是强忍下来,咬着牙问道:「蔡
爷,你既然有这工夫跑出来,怎么不去知会金车骑呢?」
  「那边也在打呢。兵荒马乱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常言说的好:千
金之子,不坐垂堂。」
  好吧,就你的命金贵。程宗扬忍着气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暗道被淹,他难道是一路游出来,然后换的衣物?
  蔡敬仲用脚撩着水,「我?骑马出来的。」
  「骑马?宫门不是封了吗?」
  「传旨的不拦。」
  术业有专攻,死太监冒充传旨的倒是方便。
  蔡敬仲往袖中摸了摸,「诏书在这儿呢。」说着掏出一卷黄绫诏书。
  「……你真是传旨的?」
  「怎么会呢?遇到一个熟人出宫传旨,我就代劳了。」
  蔡敬仲扯开诏书看了一眼,「哟,还是赦诏呢。」
  刘建在诏书中宣布新君即位,大赦天下,除谋反外,其余罪行一律赦免,不
再追究。
  「这玩意儿有个鸟用,擦屁股都嫌硬。」蔡敬仲嘀咕着,把诏书随手揉巴揉
巴,打算拿来擦脚。
  程宗扬黑着脸一把夺过,塞给郑宾,「你先回去。把诏书带给秦夫人,让她
看着处置。」
  赦诏还是有用的,程宗扬可没忘记宁成和义纵如今都是阶下囚。
  「程头儿,你不回去?」
  「我去宫里看看。」
  程宗扬不甘心就这么认输。自己手上的实力并不弱,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被那贱人一路横扫,毫无还手之力。这会儿痛定思痛,他认为自己的失误一是警
惕性不高,对剑玉姬的阴险估计不足,其次是力量太过分散,给了那贱人各个击
破的机会。第三是缺乏全盘的计划,总被人牵着鼻子走。
  眼下金蜜镝、吴三桂等人在南宫,秦桧、单超、石敬瑭等人在北宫,还有宫
外这批人。自己一方的人马被分割成三处,若不抓紧机会汇合,迟早会被剑玉姬
逐一吃掉。
  「去长秋宫!」程宗扬下定决心。
  赵飞燕的皇后身份无可替代。没有赵飞燕,自己一方就彻底失去了大义的名
份,成为逆贼。就连霍子孟和金蜜镝也抗不住这等后果。眼下只能闯进宫内,查
找赵飞燕的下落。
  「老蔡,你也得去!」程宗扬开始点将。
  蔡敬仲神情不悦,「蔡某大有为之身……」
  「我要是输了,实验室就等下辈子吧。」
  这下可戳到了蔡爷的心尖尖,死太监一推墨镜,断然道:「必须去啊!」
                第四章
  吴三桂焦头烂额,好一番折腾,才把降卒安置到长秋宫相邻的西宫,回来正
看到吕奉先蹴踘一样踢着一颗人头,和几个胆大的期门玩得不亦乐乎。
  吴三桂吓了一跳,「这是谁的头?」
  「不知道啊。」刘诏是真不知道,就看着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子弄了颗人头,
踢得热火朝天。
  吴三桂倒吸一口气凉气,「这么大的仇?」
  人杀了,头砍了,还把脑袋当球踢,这小子很毒辣啊……
  人头一路滚了过来,眼看就要掉进沟渠,吴三桂拿脚一勾,截住那颗人头。
  吕奉先飞奔过来,「谢了!」说着抬脚盘起人头就要走。
  吴三桂一把拉住他,劝解道:「人死为大。再大的仇怨,死了就算完事。对
吧?」
  「对啊。」
  「这是谁?」
  「不知道啊。」
  吴三桂一肚子的话都憋了回去。还说个屁啊,人家真是在玩呢。
  吕奉先一脸不解,「你想说啥?」
  「没啥。」吴三桂拍了拍他的脑袋,爽朗地笑道:「你这娃娃,心很大嘛。
  哈哈哈哈。「
  「那当然!」吕奉先握拳道:「男儿应该心有天地,胸怀四海!」
  哥说的不是这意思吧?得了,你高兴就好。
  吕奉先兴高采烈踢球去了。
  吴三桂却没有高兴多久,一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他目瞪口呆。
  皇后失踪了。
  这个消息被严密封锁,如今知道的只有六个人:金蜜镝、霍去病、唐衡、徐
璜、吴三桂和高智商。
  高智商带着狗腿富安负责寝宫内外联络,他是第一个发现出事的,然后通知
了唐衡和徐璜这两个内臣。
  「你是程大行留下来值守的,此事也不能瞒你。」金蜜镝神情凝重地说道。
  皇后赵飞燕失踪,定陶王刘欣失踪,所有宫人全部失踪,连程宗扬临走时指
定主持大局的中常侍蔡敬仲也一并失踪。如此出人意料的一幕,震惊了所有的知
情人。
  谁能想到苍鹭在宫外搅动风雨,仅仅是声东击西。高智商就守在外面,却没
有听到一丝动静,直到天亮才发现披香殿内所有人都不见踪影。
  殿外的雪地上残留着许多血迹,显然经历过一番恶斗。除此之外,再没有任
何线索。
  皇后与定陶王的失踪意味着什么,众人心里都一清二楚。
  唐衡呆若木鸡,徐璜面如死灰。他们两个身家性命都在于此,长秋宫出事,
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霍去病同样不好受,他刚挑头和刘建翻脸,这边长秋宫就没了。失去皇后和
定陶王,就失去了大义的名份,他再怎么折腾都逃不过乱臣贼子的名头。
  金蜜镝尚能镇定自若,但浓眉也完全拧紧。苍鹭等人的手段这已经不是什么
小伎俩了,而是足以夺国的封喉一剑。自己到底也是轻视了这些贼寇。
  高智商趴在雪地上,像条小狗一样使劲嗅着,徐璜颤声道:「趁军心未乱,
我们杀出宫去……」
  「不可!」吴三桂道:「此时妄动,必生大乱。不如死守宫禁,尽快知会主
公,听其决断!」
  「与其坐以待毙,不若攻其必守。」霍去病道:「给我一彪人马,我去凉风
殿,斩杀刘建,断其根本!」
  高智商忽然抬起头,鼻尖还沾着几点雪花。
  「是个女人。她身上的香味……我好像在哪儿闻到过。」
  …………………………………………………………………………………
  卢景趴在榻上,背后搭了条白布。
  程宗扬把一颗殷红如血的药丸放在案上,对义姁道:「你是光明观堂的,精
通药性,是不是有毒也瞒不过你。这颗毒药是殇侯亲制,每时辰发作一次,每次
需要服一颗解药。六颗解药都在五哥手里。你想跑尽管跑,反正最多只能活一个
时辰。」
  义姁寒着脸道:「六个时辰之后你若不回来呢?」
  「那你就只有死了。」
  「你!」
  「你要不想吃,我只好杀了你。」
  义姁胸口起伏片刻。
  程宗扬道:「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刚拿到一份赦诏,令弟的罪行有指
望赦免。所以你要没事的话,多祈祷我能赢吧。」
  义姁忍下怒意,过了会儿冷冷道:「我听明珠说过你。」
  程宗扬心头猛然一软,泛起一丝甜意。
  「她可没说过,你是这样的卑鄙小人!」义姁拿起药丸,一口吞下。
  卢景哂道:「我说的吧,好死不如赖活着。过来,给大爷捶捶腿!」
  义姁愤然将一条手巾摔到他脸上。
  卢景把手巾啐到一边,还要再开嘲讽,被程宗扬拿块萝卜堵住嘴。
  「冬吃萝卜夏吃姜。多吃点萝卜去去火。」
  从内室出来,一身风骚打扮的蔡公子正坐在铜镜前,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拿
剪下来的头发,一根一根仔细刷着糨糊。
  「行了蔡爷,别折腾了。你打扮的已经很好了。」
  「你不懂。男人嘛,还是要有点胡子,看起来比较成熟可靠。」
  「哪个公子哥儿留一把胡子的?」
  「先帝的胡子就不错。」蔡敬仲说着转过头,「像不像?」
  程宗扬感觉就像吃了一斤砖头,心里堵得难受。像!怎么不像?活脱脱就是
刘骜的胡型,一左一右,两撇帅气的小胡子。简直就像是从刘骜尸体上剃下来,
粘在蔡爷脸上一样。
  「非常好!」程宗扬咬着后槽牙说道。
  蔡敬仲对着铜镜端详片刻,然后将须尾捻了捻,让它显得更加挺翘。
  程宗扬一刀将铜镜劈成两半,「爷!走吧。」
  「就你急。」蔡敬仲理了理衣冠,「郭大侠呢?他不是也去吗?」
  郭解带着几名随从进来,「复道有鼓乐声。」
  …………………………………………………………………………………
  长近七里的复道宛如长虹,横跨天际,连通南北二宫。站在下面,能听到其
中隐约飘来鼓乐之声。
  一名市井少年道:「半个时辰之前,我听见复道里面有动静,后来才响起鼓
乐,中间还停了一段。」
  「是黄门鼓吹。」把蔡敬仲带来的确是带对了,死太监对宫里的规矩了如指
掌,一听就知道根脚,「天子出行用的御乐。」
  这么说,上面走的应该是刘建?程宗扬知道,复道里面全是各种易燃物,尤
其是泼洒的灯油,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清理干净。因此他送卢五哥回南宫时,都没
敢走复道。刘建摆足天子的仪仗,带着黄门鼓吹,一边走一边清理,恐怕再有半
个时辰也走不完。
  一个念头立刻跳上心头:烧了它!
  剑玉姬手段再高明,策立的天子被一把火烧成焦炭,也不可能立马再变出来
一个。只要烧死刘建,大伙就彻底扯平,甚至自己还占了便宜——自己敢烧死刘
建,剑玉姬未必敢烧死赵飞燕,她要敢烧,等于是把她手里的牌烧了。没有赵飞
燕,自己好歹还有霍子孟、金蜜镝等重臣支持,她还剩什么?太子妃成光?就算
她想,别人也得认啊。
  「有弓箭吗?」程宗扬道:「还有火油!」
  旁边的少年龇牙一笑,「有!这鸟玩意儿,我早就想烧了!」
  那帮游侠儿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听说有人要烧两宫的复道,一个个磨
拳擦掌,兴奋异常。
  蔡敬仲道:「别在这儿烧啊。」
  程宗扬扭头看着他。这死太监难道良心发现,知道护着宫里了?
  「在这儿烧,他们不就跑了?」蔡爷一手摇着扇子,一边出主意道:「你得
从两头烧啊。」
  自己早该知道蔡爷的人性都已经沦丧到什么地步了,居然还对他的良知抱有
幻想。你别说,这主意确实周到,从两头烧,刘建跑都没地方跑。
  「火一烧起来,两边宫里都看得见。趁着两头大乱,咱们正好进宫。」蔡敬
仲干起正事来,还是有板有眼的,「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程宗扬狠狠点了下头,「我看行!」
  蔡敬仲从袖里拿出一根线香,两头点燃,然后一折两段,一截自己留着,一
截交给那些少年,叮嘱道:「你们带上弓矢火种,往前跑出三里,等线香烧完,
立即放火。」
  程宗扬道:「太远了吧?」
  「万一有漏网的呢?」
  复道两端各有一里多位于宫内,中间将近四里,众人所在的位置靠近南宫,
跑出三里,差不多是两头对称。依照天子御驾行进的速度,大概正在复道中间,
两端同时放火,正好把整条复道彻底烧干净。今年洛都城可谓是多灾多难,大火
一场接一场,别的不说,PM2。5肯定爆表了。
  郭解一名追随者亲自带队,十余名少年手持火炬,跨上烈马呼啸而出。
  鼓乐声渐行渐远,线香越烧越短。程宗扬正准备点燃箭矢上的油布,忽然听
到宫城上一阵喧哗。
  一名身着白色劲装的女子挺刀冲上城墙,她仿佛一名纵横无敌的女武神,所
向披靡,手中的长刀犹如青龙,在身周盘旋飞舞,嘶吼咆哮。城上的守卫多是刘
建召集的家奴,在她的刀锋下一触即溃,根本无法阻挡分毫。
  云丹琉的白蟒劲装洒满鲜血,她从城下杀到城头,不知斩杀了多少对手。好
在这里远离城门,没有重兵驻守,否则以她一己之力,想冲破北军精锐的阻截,
也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云大小姐虽然生性好勇,可并不傻。这帮家奴除了人
多,一无是处。她一路杀来,直如虎入羊群,刀下几无一合之敌。
  杀到城边,云丹琉跃上城堞,往下看了一眼,不禁有些踟蹰。南宫城墙高达
六丈,直接跃下去,就算自己能撑住,怀里的小娃娃也得震个半死。只能看有没
有绳索可以借力了。
  云丹琉正想办法跃下城堞,却看到城下几个人影飞奔而至。中间一个一边狂
奔,一边放声叫道:「云妞!我来接你!」
  云丹琉唇角绽出一丝笑意,回身一刀,将身后的追兵逼开。
  程宗扬十指如钩,犹如猿猴一样在城墙上攀爬。他左边一名布衣中年身手更
是高明,脚尖一点,身体就笔直拔起丈许,竟然在陡峭的城墙上如履平地。至于
他右边那个,云丹琉一眼看去,都觉得自己眼花了,分不出是人还是妖精。
  那人外面披着一条亮紫色披风,里面是粉红色的长袍,脸上戴着一副极为少
见的墨镜,脚踏一双绣花攒珠的丝履,手里一柄大红折扇摇得跟蝶翅一样,活像
一只慌着采花拾蜜的穿花蝴蝶。他一边倏倏地往上飞,一边唠叨道:「可是说好
了啊,金铢!得是金铢!别拿银铢来糊弄我!」说话间,唇上两撇小胡子好像要
飞出去一样。
  程宗扬气得七窍生烟,「金铢就金铢!少根汗毛就拉倒!」
  「瞧你说的,还信不过本公子?」蔡敬仲扣住一枚铜铢,厉声叫道:「郭大
侠!当心!」说着屈指弹出。
  郭解听到背后袭来的风声,身体微微一沉,反手接住。
  蔡敬仲直掠而上,「别挡我财路!」
  利字当头,死太监狂性大发,一边不要命地冲上城头,一边拉起披风一通疯
扯,撕得稀碎。
  云丹琉望着越来越近的程宗扬,眼中满是笑意,她矜持地伸出手,想拉程宗
扬一把,却被那只风骚的花蝴蝶拦腰抱住。
  蔡敬仲一试斤两,大叫一声,「赚了!」然后一把将云丹琉扔了下去。
  城上的守军勉强结好阵势,一波利箭雨点般射来。蔡敬仲站在城堞中间的凹
处,半步不退,一把折扇甩得看不见人影,将箭矢尽数拦下。
  云丹琉毫无防备地从城头坠下,惊得花容失色,一时间里,是不是有什么
阴谋诡计,最要紧的是把汉国的帝位拿到手。如今势力最庞大不是别人,正是刘
建。而眼下就是一个诛杀刘建的大好机会!
  「你还啰嗦个屁!追!」
  刘建等人仓皇从寝宫撤出,裹胁着一众宫眷,移往永安宫。但很快他就发现
不对,竟然有人在后追赶。
  「是刺客!诛之!朕重重有赏!」
  内侍们纷纷转身,迎向刺客。
  一道匹练般的刀光闪过,最前面三名内侍瞬间变成十几截,飞得到处都是。
  一名年轻人手持双刀,犹如杀星下凡,直闯过来。后面一人身着妖服,打扮
跟妖精似的,旁边一名其貌不扬的布衣汉子,还有一名英气逼人的武士。迎上去
的内侍仿佛纸片似的,被他们一扫而开。
  刘建头一次看到这么猛的刺客,不由惊得魂飞魄散,一迭声催促御驾速行。
  程宗扬把赵氏姊妹和盛姬交给几名侍奴照看,自己与云丹琉、郭解和蔡敬仲
一起狂追。时机稍纵即逝,他索性不再掩饰行踪,明目张胆地追杀过来。
  程宗扬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追上刘建,要怪只能怪刘建太讲排场,他好不容
易捞到天子之位,在宫内出行也用上了天子仪仗。天子御驾单驭马就有六匹,可
各种仪仗摆出来,再多两匹马也走不快。
  这些内侍手底稀松,程宗扬毫不留情,双刀如猛虎扑出,大开杀戒。郭解倒
是没有多伤人命,他迈开大步,一路行来,上前拦截的内侍碰到他的衣角就被震
开。蔡敬仲是能省事就省事,紧挨着郭解,除了摇摇扇子,手都没怎么动。显然
杀这些内侍没钱可拿,蔡爷懒得费力气。
  御驾穿过廊桥,永安宫已然在望,可后面的刺客越追越近。按目前的速度,
车驾赶到阶陛下,差不多正好追上。刘建一边频频回首,一边连声催促。在他身
后,天子仪仗扔了一场,内侍们簇拥着御驾一路狂奔,他还觉得太慢。
  忽然刘建眼睛一亮,看到永安宫西侧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刘建索性从车内钻
出,跃上一匹御马,拔出天子剑,斩断缰绳,纵马往西奔去。
  雪原无遮无掩,正适合纵马狂奔。只要甩开这些刺客,带回朕的大军,立刻
就要这些逆贼的好看!刘建恨恨想道。
  程宗扬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刘建像条丧家犬一样往西奔去。别人可能不
熟,他可是知道的,那地方看着像雪原,其实是个大湖。刘建一头扎进去,不淹
死也得冻死。
  出乎他的意料,那厮居然没沉!湖面冰层冻得结结实实,刘建的御马装了防
滑的蹄铁,不但没有踏碎冰层,反而越奔越快。
  真要让他逃出去,自己这帮人可就危险了。程宗扬飞身掠上冰湖,他没有用
什么踏雪无痕的功夫,而是足底贴住冰面,双膝微弯,双刀一左一右反握手中,
刀尖一点,便滑出数丈。
  宫中的御马自然神骏,这时撒开了飞奔,更是快如疾风。众人原本没指望程
宗扬能徒步追上,可没想到他摆出那个古怪的姿势,竟然快逾奔马,如同流星般
在冰面上呼啸而过,离刘建越来越近。
  陶弘敏双手拢到嘴边,叫道:「程哥!太帅了!」
  云丹琉双眸闪闪发亮,一时看得入神,险些被人砍中,还是郭解伸臂一拦,
将长刀磕飞。
  赵合德张大美目,她从未见过人的速度能这么快,简直就像贴着冰面飞翔一
样轻快。赵合德心头鹿撞,等回过神,正看到姊姊的目光,玉颊顿时红了。
  刘建听到叫喊声,回头一看,不由慌了手脚,他急忙拨转马头,试图重新奔
回永安宫。程宗扬身体微斜,弄出一个巨大的圆弧,脚下溅起重重雪浪,往刘建
马前截去。
  眼看着离刘建只余丈许,程宗扬犹豫着要不要掷刀把刘建砍下来算完,突然
一声巨响,身前的坚冰轰然破碎。一道身影从湖中飞出,刚跃出冰层,背后便张
开一双修长的羽翼。
  程宗扬收势不及,大叫一声,「干!」直接撞了上去。
  那人羽翼还没举起,就被程宗扬撞到身上,两人同时落入水中。
  吕雉美艳的面孔有些扭曲,刚刚张开的羽翼被冰水浸湿,变得沉重不堪。程
宗扬也在意外,有没有这么巧啊?
  激荡的湖水中游出一个娇小的身影。小紫挥出紫鳞鞭,缠住吕雉的脚踝,娇
笑道:「跑不了呢。」
  吕雉被紫鳞鞭一扯,身不由己地往下沉去。
  若论修为,吕雉还在小紫之上,可惜她本应该是飞舞在九天之上的凤鸟,此
时以己之短对敌之长,纯属自寻死路。只勉强挣扎几下,就被以水为生的小紫玩
弄于掌股之上。小紫游鱼般兜着圈子,无论吕雉怎么挣扎,都被她轻松困住。
  程宗扬帮忙堵住吕雉的去路,跟死丫头厮混这么久,他也很下了一番功夫苦
练水性,已不再是当初的三脚猫了。
  最幸运的要数刘建,冰面破裂的声音不断响起,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数十丈长
宽的断层。能清楚看到,冰层与湖面之间有一人多高的空间,吕雉也正是藉此,
在破冰而出之前,就抢先张开双翼。刘建以毫厘之差跃过破裂的冰层,甚至连水
都没溅上几滴。他惊魂甫定,看着几个人全都掉进水中不见踪影,不由大喜,高
叫道:「天祐朕德!朕乃圣天子!气运加身!水火不敢相犯!哈哈哈哈!」
  刘建猖狂的叫声,程宗扬在水下也听得清清楚楚,可没空理会他。自己还以
为死丫头追着吕雉去伊阙,没想到她们竟然会回到永安宫,而且还会在湖底。吕
雉不傻啊,怎么会使出这种昏招?她去伊阙,说不定还能拉出一支救兵,留在宫
里又能做什么?
  吕雉还在试图飞上水面,但缠在她脚踝上的紫鳞鞭越收越紧,任她施尽手段
也无法摆脱。
  小紫游了过来,在程宗扬身边打了个旋,将紫鳞鞭塞到他手中,「大笨瓜,
别让她跑了。」
  程宗扬没有死丫头在水中说话的本事,只能点头。
  小紫纤腰一折,翻身往吕雉游去,绕着她轻盈地打着转,不时攻出一招。水
中游斗,十个吕雉加起来也赢不了小紫,她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弱,脸色也越来越
难看,最后被小紫一指点中膻中穴,身体顿时瘫软下来。
  「啵」的一声,程宗扬透出水面,大口大口喘着气。虽然钻出水面,可还是
在水底,眼前是一个倾斜的石窟,岩壁看不到任何斧凿的痕迹,如同天然生成。
  朱老头和曹季兴坐在岸旁一块岩石上,手边放着一只葫芦,两只酒盅,还有
一把用油纸包着的蚕豆,两根大葱。两个老东西嘬口小酒,抛颗蚕豆,再嘬口小
酒,啃口大葱……小贱狗蹲在旁边,尾巴跟旗杆一样,摇来摇去。
  「我就说嘛,紫丫头还能叫她跑喽?」朱老头嘬了口酒,眯着眼睛道:「大
爷早就算准了,紫丫头今日鸿运当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净吹牛。」小紫跃上岸,将吕雉从水里拖出。
  「咋是吹牛呢?星象占卜,那是大爷的拿手本事!不信你问问小程子,大爷
是不是给他算过?」
  「是,咋不是呢?」程宗扬道:「你要不是算过,能这么准弄个坑,让我掉
进来?」
  他没再答理朱老头的扯淡,对小紫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小紫晃了晃紫鳞鞭,「这你要问她了。」
  吕雉不知被小紫用什么手法制住,她浑身是水,狼狈不堪,但傲气尚存,闻
言只冷冷一瞥。
  朱老头嚷嚷道:「大爷掐指一算,就知道她躲在这地儿。瞧瞧,瞧瞧,算准
了吧!我说那谁……」他用下巴指指吕雉,「你也别哭。我早就算过,你命中有
此一劫!卦辞是咋说的来着?凤凰变成落汤鸡——反正掉水里你就得倒霉。」
  吕雉对他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目光森冷地盯着他。
  老东西被千夫所指也没楚过,这点目光他压根儿就没当回事。
  「嘿,你还不信?我给你算算啊。」朱老头煞有其事地掐着手指,一边仰脸
看着头顶。
  「打住吧。」曹季兴道:「你咋不说给我算的呢?」
  朱老头连连咳嗽,「不说了,不说了。」
  「别啊。」打脸这种事,程宗扬向来喜闻乐见,尤其是打朱老头的脸,那才
叫个有益身心,娱人娱己。
  「曹老,朱大爷给你算的什么?」
  「你猜。」
  「这我哪儿猜得出来?」
  「聪明!」曹季兴竖起大拇指,「询哥儿给我算的那命,只有一种人能猜出
来。」
  「什么人?」
  「缺心眼儿的呗。」
  朱老头扯着他道:「喝酒!喝酒!」
  「对对,」程宗扬拿起酒葫芦给曹季兴倒上,「边喝边说。」
  曹季兴抿了口酒,「询哥儿给我算的是……」
  朱老头把半截大葱塞到曹季兴嘴里,「吃!」
  曹季兴一边嚼,一边含糊说道:「……皇帝命!」
  朱老头道:「咋就堵不住你那嘴呢?」
  程宗扬摸着下巴道:「曹老,我冒昧问一句,你那啥……割了?」
  「割了啊。打小就割了。」
  「真割了?」
  「真真的。」
  程宗扬长叹道:「别说,还真够缺心眼儿的。」
  给一个太监算出来皇帝命,正常人都干不出来这事。
  「咋缺心眼儿了!」朱老头道:「我算得准准的!是你没活对。一把年纪,
全活狗身上了。」
  「我倒是不想活狗身上。哥,你有路子吗?让我也当回皇帝。」
  雪雪「汪汪」叫了几声。
  朱老头瞪着眼道:「叫啥呢?缺你吃的了?」
  小紫过来抱起雪雪,笑道:「它说它也要当皇帝,问大爷有路子没有?」
  「把它炖了!给大爷补补!」
  「行了,」程宗扬道:「大爷你是皇帝命对吧?曹老也是皇帝命。我呢,大
爷说了,也是天命在身。得,这一圈坐仨皇帝了。这皇帝命是地摊摆着卖的吧?
  烂大街了都。「
  「你不一样,」朱老头郑重其事地说道:「正经的天命所钟。」
  「让你说得我都心动了。可惜我没这胆子。」程宗扬道:「这几天洛都死了
多少人了?为了帝位,杀了一个天子,三十多名两千石,北军八校尉死了六个,
数千军士喋血宫中,宫人内侍死伤无数。更别说还先烧了武库,接着烧了南宫的
崇德殿和平朔殿,又烧了永安宫的太后寝宫……」
  小紫笑道:「程头儿,你的圣人气又发作了。」
  「我只是觉得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太后娘娘,你觉得呢?」
  吕雉冷冷道:「犯上作乱的逆贼,全死完也不嫌多。」
  「要说犯上作乱,你们吕家才是正经挑头的吧。你以为我不知道天子是怎么
死的吗?」
  「要给天子报仇吗?」吕雉冷笑道:「那你杀了我吧。」
  「我说过,弄清真相之前,我不会杀你。」
  「真相很重要吗?」吕雉轻蔑地说道:「不过是各有所图而已。」
  「你们这些贵族是不是当贵族当得太久了,一点都不把我们这些平民放在眼
里啊?」程宗扬道:「你以为你只是输给几个对手吗?」
  「不然呢?」
  「其实你们是输给了人心。」
  吕雉放声笑道:「哀家真要看不起你了。程公子年纪轻轻就能掀动风云,我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见识如此短浅,说什么人心,连太学那帮不知
天高地厚的书生都不如。」
  程宗扬无奈道:「你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小紫眨了眨眼睛,「程头儿,你为什么要跟她斗嘴呢?」
  程宗扬用吕雉方才的口气道:「不然呢?」
  「方法有很多啊。」小紫道:「比如用你的大肉棒彻底征服她。」
  「咳!咳!咳咳!」程宗扬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果断转移话题,「你们一直追到这里来的?」
  「是啊。这个长翅膀的太后最会骗人了,兜了一圈,又悄悄飞回来,躲在湖
水下面的洞窟里。要不是雪雪,差点就被她骗了。」
  雪雪「汪」了一声,对女主人的夸奖十分得意。
  程宗扬扭头道:「大爷,你刚才不是吹了半天,说是你算出来的吗?」
  朱老头道:「也有狗的事。」
  这老东西的脸皮真是厚到突破天际了。
  程宗扬心下不禁起疑,吕雉没有去伊阙找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反而又跑了回
来,难道这座位于水底的洞窟有什么古怪?
  他忽然一怔,吕雉不是头一个举止反常的了,剑玉姬的举动同样蹊跷。剑玉
姬在太后的寝宫失踪,几乎同一时间,已经逃离北宫的吕雉又冒险返回,这之间
有什么关联?
  程宗扬有种感觉,自己已经触摸到了谜底。一切的关键,就在自己触手可及
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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